干了10年私家侦探,天天调查婚外情,他却直言:有些钱不能赚
虫二所从事的行当,在古代被称作“耳目”或“探事人”,可他的业务范围比单纯打探消息要宽得多。他步步为营,时刻避开雷区;他嗅觉敏锐,擅长顺藤摸瓜一追到底;他始终在理性与情感的边界上行走,守着那条行业红线,偶尔又跨过去;他驾着两台车,在人前过着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。
他是虫二,他也是“李总”,他是一名私家侦探。
多数时候,他是“李总”,座驾是一台宝马香槟色轿车,西装笔挺,进出酒店会所,与锦衣玉食的商贾名流推杯换盏。当来客改口称他一声“虫二老师”时,他便即刻切入另一个身份,成为一名私家侦探。替银行追账,找老赖讨钱,寻人,查外遇,这类业务他早已驾轻就熟。
入行十余年,极少有人称他为侦探或探长,并非他心里不钟意。他把福尔摩斯和狄仁杰奉为偶像,探案集与刑侦剧啃了不知多少部,私家侦探这个名号,他非但不抵触,反而觉得面上有光,甚至视作终极的职业追求。只是眼下法律尚未给这一行当留出见光的通道,他和同行们只能挖空心思变通,商务咨询、情感咨询、打假、跑腿寻人……怎么合规怎么来,怎么便当怎么走。
他行事极其谨慎,时刻伪装自己、规避风险,“我们不搞暴力催收”“我们不盯梢跟踪”“我们不偷拍”“我们一切合理合规”“我们有律师把关”……一旦触及敏感地带,比如被问及是否掌握某种“特殊手段锁定一个人”,他便朝你微微一笑,摇头说“没那回事,没那回事”。然后顺势将你拉回“李总”的话语场景,放下拘束,侃侃而谈。就在前两天,他还为温州下辖某县的政府旅游项目牵线了省城投资人,最近一段时间,又打起了通用机场建设的主意——听上去都是大买卖。
他对在两种迥异身份之间丝滑切换早已习以为常,但实际上,需要切换的远不止身份本身。
判断他这天究竟是“李总”还是“虫二老师”,最直观的办法就是看他出门开哪辆车。开宝马就是“李总”,开标致就是“虫二老师”。有一阵子银行委托业务红火,他还置办过一台二手金杯车,带过两个手下,后来业务压缩,人就散了。
这天,他开的是标致。前一天,他办公室来了三个云南人,委托他找一个人。对方给出的信息少得可怜:一个手机号码、一份身份证复印件和一张照片,并简要说明了寻人缘由——此人欠下五千万债务,已失踪两年,先前有人见到他在浙江某地出现过。
委托人出价五万,虫二谈到六万,先预付两万。“看这几个人的作派,非富即贵,他们自己找了两年都没下落,这案子难度不小。”他还特别留意到,两名随从进门后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,他判断“可能是便衣”。他对这类群体并不陌生,朋友里不少就是警察,身上既有威严,也不乏江湖气。
虫二通过做电话营销的朋友,挖出与这个号码相关联的一百七十多个号码,逐一分配给电话营销的业务员,一个个打过去,不管接听还是未接全部做记录。他自己则对着这些号码埋头研究,足足看了两天,始终没找到头绪,“这个号码到底该怎么破?”
这期间,委托人又抛出一条关键线索,对方曾经有过一辆保时捷911跑车,但已经转手。这个信息十分关键。看到车牌号的那一瞬间,虫二脑中闪过一个念头:车牌数字组合很像一串日期,会不会和车主的生日对得上?这辆车在公安交通系统留过登记,有过违章记录,虽然牌照几经更换,他还是翻到了登记人的身份信息,生日果然与车牌数字一致。再一打听,车主正是失踪人的儿媳妇。
顺着对应的电话号码一捋,失踪人很快就在浙江台州某高档小区被虫二锁定。当晚十一点交接时,他将蹲点抓拍的照片、楼栋号和房间号一并交到委托人手中,案子就算完结。正规的侦探业务,只取证,不进门,不抓人。目送十四个人一拥而上冲进单元门,把人堵在房内,虫二才不慌不忙地收了尾款离开。
这个案子原定操作周期是一个月,虫二最终只用了半个月。“其实真正高效运转的时间也就三天,关键就那么一瞬间。”第二天早上十点,电话又响了——“人给跑了。”这一次委托人极其爽快,委托费一次性打到虫二账上,一共十五万。
说起入行,虫二坦言,来钱快并非他踏入这行的初衷。他在杭州市中心有不动产,还跟朋友共同经营会所,装修公司也在运转,办公地点设在杭州黄龙体育中心繁华地段,租下半层楼,少说三百平方米。他穿着考究,对巴宝莉似乎情有独钟,并不缺钱。入行纯属机缘巧合。
有一次,一位朋友请他帮忙开一天车,跟一个中年男人。这位朋友平日神出鬼没,虫二并不清楚对方究竟在做什么。上了车,朋友便先交了底——他接了一桩情感调查的委托,将来龙去脉以及接下来要干的事全盘托出,让虫二自己定夺,去还是不去。“听着还挺刺激的”,就这样,虫二一脚跨进了这个神秘的圈子。
那天他们要跟的是一名银行经理,四十岁上下,妻子一直怀疑他有外遇,但始终拿不到证据。恰好当天这位经理声称要去外地出差,妻子断定出差是幌子,便委托调查。虫二这位朋友原先有个专门开车的小弟,那天正好告假,而信不过的人他绝不敢拉入伙。虫二平时跟他喝酒吃饭混得熟,人品不错,嘴巴严,朋友相对放心。
跟踪并不顺利。银行经理确实到了外地,且一整天都在拜访客户,即便晚上回了酒店,也未出现任何可疑目标人物,两人便先撤了。第二天中午,两人决定再碰碰运气,若再无结果,这案子就退了。“出轨多半是同城,跑这么远见一个人,概率太低。”到中午十二点多,一名三十多岁的女子出现了,两人客套几句后上了同一辆出租车。虫二的朋友拍了拍他:“有了。”
那一瞬间,虫二浑身的血都涌上来了,仿佛自己突然成了电视剧里某个关键角色。激动之下油门一脚下去,离合却松得快了,那辆手动挡车猛地一震,熄火。身边朋友脱口甩出一句脏话。好在没跟丢,男女两人下了出租车便挽在一起进了宾馆。兴奋的虫二正要推门下车,被朋友一把拽住:“干嘛去?”“捉现场啊!”“不用。”朋友朝他扬了扬手中的数码相机,已经拍到了照片,任务到此结束。“这就叫点到为止。”
点到为止,是私家侦探这一行里顶顶要紧的一条准则。缺少法律法规的明确保障,同行中每年都有因侵犯个人隐私而被告上法庭的先例。从业者稍有不慎就会踩中红线,只有先护住自己,事业才可能长长久久。判断一个私家侦探专业不专业、正规不正规,标准很简单:“就看他答不答应你拍床戏。”这几乎是大多数委托人都会提出的要求,这是一张王炸,能让对方再无辩解的余地,但一个有职业操守的侦探面对这一要求时,“一定是拒绝的,一定是,这关乎隐私。”
情感咨询与调查,一直都是虫二侦探业务里的大头,也是全行业的共识。不少侦探公司光是消化男女情感纠纷,就能做到总业务的七八成。相较寻人追债和商务调查,找外遇查出轨的难度低很多,风险也小得多。虫二现在的报价两万起步,按难度往上加,早年要低一些,五千八千的案子也接。毕竟只要耐得住性子,会蹲守,不暴露,拍到几张约会的照片并不困难。尤其是每年情人节当天,更是情感调查赚快钱的窗口期,那天接的单子基本一抓一个准,当天结案当天收钱。“一天抓一两个是正常水准,有高手能抓三四个,拍完一处赶紧换下一处。”所以在他们眼里,情人节还有一个别称:擒人节。最容易出轨的日子,也就最容易抓现行。如今圣诞前夜也成了高发期,且当事人的年纪越来越轻。前几年,四十多岁的女性委托人占多数,眼下这个比例在下降,三十多岁女性的需求反而多了起来。
虫二觉得,这个业务要做成,很容易;但要做好,比任何其他业务都难。这是他和同行之间最大的不同之处。“其他人靠这行赚钱养家,抓到人,就收工了,后续怎样不归他们管。我思路不一样,查出出轨,可以让一桩婚姻崩盘,但也可能还有挽回的余地。都讲百年修得共枕眠,挽救婚姻比赚钱更重要不是吗?哪怕真要分开,也应该好聚好散。”
他并非一开始就有这种觉悟。三年前,一名中年男子托他搜寻妻子不忠的证据。几天后虫二告诉他,人找到了,要不要过来堵。对方很快赶到,却死活不肯进门,只是蹲在楼下隐蔽处一根接一根地抽闷烟。自己的烟抽完了,又把虫二剩下的半包也抽了个精光。坐实另一半出轨之后,虫二见过各种反应。有人二话不说一脚踹门大打出手,这是不留情面的;也有人打电话提醒对方自己就在外面,这是为求好聚好散;还有不敢进去的,蹲在门外失声痛哭,哭完转身走人。可那个男人自始至终一声不吭。“只看到他脸色很差,手在抖。我跟他说快下决定,人完事就走了。他过了很久才跟我说,等那人走了,我再跟她谈谈。”虫二觉得这人很特别,一直记得他。后来有一回竟然又撞见,两口子感情很好的样子,那一瞬间他被触动了。“以前我们总觉得实锤之后差不多就得散伙了,其实很多时候,都是能挽救的。”
此后,每次在决定接不接一个案子之前,他都会先和委托人见一面。一是为了打消对方顾虑,省得被人疑心是骗子;二是对委托人做一个初步判断。“问清楚他或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,是要离婚分割财产,还是想挽回伴侣,我心里有个底,也会建议对方先回去好好想清楚。”这看似多此一举,却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结果。“大多数找上门来的女性委托人,你问她有没有挽回余地、想不想挽回,一半的人会犹豫,尤其是年长的女性,她们可能就会多问一句——我能怎么挽回?”
按行业内的共识,私家侦探不会与除委托人之外的任何相关方发生联系,尤其是与被调查人接触更属大忌。但虫二曾跨过这条红线,为了帮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挽回另一半。“就像一个心理咨询师,我需要先做好女方的心理工作,让她能在伴侣感情出问题的情况下选择原谅,然后我再去找男方,跟他说,我是你爱人请来的调解员。来来回回调解了很多次,总算这个坎迈过去了。”如今,他早已成了这对中年夫妇的朋友。
后来,他还专门考取了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资格。有些本打算接受调查的对象,到头来竟成了他的心理援助对象。“不管用什么方式,能解决问题的,就是好方式。”
稍微打出点名气的侦探,情感咨询业务会相对少一些,因为这一块虽然频次高,但单个案例收费不高,两三万是平均水准,费时费力,圈内影响力也做不上去。商务咨询或知识产权调查收费高,问题在于,它们往往会触及一些不能碰的领域,有人会铤而走险,但虫二不会。
他曾碰到过一桩日本公司的知识产权调查委托,他不透露对方信息,只说是日本一家非常有名的动画公司,“你我都看过他们家的动画。”事情来龙去脉很简单,日本公司一手培养起来的新星,离职后自己创业,开了自己的动漫工作室。日方老东家认为这不单是缺乏诚信,还涉及竞业不当,但他们没有证据,希望虫二帮忙潜入这家新公司卧底,收集相关材料和证据。对方出价二十万,给两个月时间。“这种事,你应该去找知识产权部门,或者干脆报警。”他说。
消息很快传开来,同行中立刻两极分化。有人说这人硬气,有原则,不向钱折腰;更多人则说他傻,干嘛跟钱过不去。“我这人吧,跟他们最大的区别,就是我非常清楚什么能干,什么不能干。他们背地里说我胆小怕事,随他们说去。”
他曾与浙江本地一家地级市的地方银行达成合作,替对方处理呆账坏账,说白了就是去找老赖催账。跟银行签意向时,对方提醒他,千万不能涉及暴力催收,否则后果自行承担。虫二拍着胸脯应下,保证所有问题都用和平方式解决。他还专门组建了一支业务员队伍,十几个人分成两拨,天天给那些老赖打电话要钱。两个月后,他只追回了两笔款。
他曾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欠款的老板,对方说,还钱可以,但要等到他东山再起那天。这明摆着是拖延推诿的说辞。没想到虫二居然信了,还指派了一名业务员天天盯着对方。同行笑话了很久——跟老赖讲道理,就是不给自己留活路。意思是,你不来点硬的怎么行?虫二的想法却不同:“他们都是正经生意人,欠钱不还各有原因。只要人没有跑,他总会有翻身赚到钱的一天,有钱了自然就会还。”
他有时也会反思,自己为什么做不到像其他同行那样“冷酷”。最后他总结出一点:“碰到生意人,我总会不知不觉把另一个身份代入进去。我会想,要是有一天,我也落魄了,是不是也会有人上门讨债?我希望他们怎么对我?”这个时候,他究竟是“李总”还是“虫二老师”,是一个成功的老板,还是一个与众不同的私家侦探,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了。他最爱福尔摩斯中的一句话:不要让一个人的外表影响你的判断力,这是最重要的,感情会影响理智。为什么喜欢呢?“小说只是小说而已。现实中,干我们这行的,还是需要拿感情去影响理智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