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专家采访 | 我国危机干预热线遭遇严峻人才缺口危机

2023-02-26 13:39:30 发布:Angelo


 

深夜幽暗的房间中,辗转难眠的女孩又打开了手机浏览器,上面立刻弹出了一大串关于“自杀”的内容,女孩再次打开了“怎样自杀不会太痛”的内容。


首页上置顶的仍然是危机干预热线: “400-161-9995”。


我们不知道她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,才会在今夜拨打了电话。


可是,排队却要那样久,嘟嘟嘟的声音,在空旷的屋里荡来荡去,女孩眼中那拼尽全力才燃起的光,一点点地变得暗淡,黑夜中,女孩从窗口一跃而下......


警笛声呼啸而起。


那天,和中国最大的危机干预热线之一,“希望24热线”的上海执行长李群英老师开会,讨论办危机干预公开课时,听到了这样一个故事:


一位志愿者,接到了一通极为特殊的电话,来电是位老父亲,沙哑的声音恳求似地问道:“您好,是这样...我女儿她...自杀了,我们通过她的手机通话记录,查询到了一通自杀前打到您这里的电话,我们想知道,女儿在最后的时刻有没有说些什么,谢谢您。


数据查询后得知,因为打热线的人太多,热线排队太久,那位女孩的电话并没有被接通。也就是说,她错过了最后的机会,只是因为,热线的接线工作人员严重不足。


当这个故事在团队内流传开来时,疲惫的工作人员们都沉默了,大家不是没有尽力,而是已经透支。


”希望24热线“的志愿者们,在自身的本职工作、学习之余,花尽力气去做事。但是,但是,任哪个人想起这女孩时,又有谁的心不会痛?


其实,热线来电的很多求助者,在TA陷入心理困境时,会不停地打来电话,他会长期和热线机构有链接。如果今天没有打通,TA明天会继续再打,只要能打通,能说上话就好


 贰


早在2020年年初,笔者就开始参加各类心理健康公益服务的工作。从北师大到华师,从武汉到香港,从中国到美国...... 但是,当我听到这个故事时,依然感到震惊不已。


当年,全球抗疫志愿者们形成了一个普遍共识,即在后疫情时代,人们的心理健康问题一定会变得更加严峻。从那时起,我们就开始全力发展各类心理援助资源;而国家也积极出台相关政策,要求各地尽力建设起心理援助热线。 


另一方面,Later Life团队搜集整理了《工具 | 全国分地域危机干预热线 快速跳转黄页》《工具 | 全国分地域救援队热线 快速跳转黄页》,以方便人们快速查询有需要的热线。


可是,在李老师这里,笔者却听到了一个我从未想过,也绝不愿相信的数据:


根据我们的统计报告,在2021年约有70%的电话是打不进来的。因为我们热线的接线志愿者人员有限,只能接通其中约30%的来电。


“希望24热线”内部报告


要知道,自2012年成立以来,“希望24热线”已遍布全国23个城市,其数据具有普遍性特征。


而在Later Life团队整理资料的过程中,我们发现,全国743条有关心理健康的热线里,绝大多数都分布在(新)一线城市和东部地区。


其中,危机干预热线更为稀少,几乎只存在于(新)一线城市。然而,即使是在这些城市,电话也很难接通。来电多,接线员少,这是国内几个主要热线共同的难题。


李老师说:“我们现在不太愿意接记者的采访,因为大家都专注在宣传我们的热线电话上。其实,现在上网一搜‘自杀’,就会跳出热线电话。当下,更需要告诉公众的是,热线有多么急需志愿工作者。”


“希望24热线”的创办人林昆辉老师说过一句话:不是热线救了多少人,而是影响了多少人来救人!


疫情当下,热线需要更多的帮助。


 叁


疫情期间,全球心理健康问题形势正在急剧恶化:


医学期刊《柳叶刀》(The Lancet)发表研究论文,首次评估了新冠对重度抑郁症和焦虑症的影响,调查覆盖了全球204个国家和地区,研究发现,2020年人们的心理健康急剧恶化,全球大约新增5300万例重度抑郁症和7600万例焦虑症患者。


第一财经:《如何面对全球疫情第三年?专家:寻求心理疏导的咨询量激增》


另一方面,中老年人群自杀问题仍然严峻。笔者从事科普工作快五年了,根据各平台数据统计,我的科普就算做得再漂亮,受众群体也基本是45岁以下人群,且集中在三线以上城市。而进社区、进村庄的科学教育普及工作,却仍处于资源匮乏之中。


事实上,在刘燕舞教授发表《农民自杀研究》《农村老人自杀现象,已经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!》后,中国学界经历了轰轰烈烈的危机干预教育普及运动,政府也下了很大力气做有关工作。但直到目前,我们也不得不承认,代际间的信息差、资源差仍然非常明显。


李老师补充道:“现在,我们经常能接到学生的电话,非常多,但是老人们的电话却很少。可老年人们其实更需要帮助,TA们的自杀数据一直处于较高水平,这一点着实让人揪心。


令人欣慰的是,在这样的条件下,我们也已经取得了相当的进展:


根据卫生部的数据,相比1990 年,2013 年中国自杀死亡人数下降了十万人。这相当于全球自杀总人数下降了八分之一。2015 年,城市居民自杀率相比2002 年下降了60%,农村居民自杀率下降了几乎一半。中国自杀死亡人数占全球的比例也减少了一半。与此同时,美国的自杀率几乎没有任何变化(维持在12.9 人/10 万人)。预计到2030 年,我国的自杀率将下降到4.6 人/10 万人。彼时,我国自杀率下落水平将超过80%。


中传电视学院:《苦海慈航——中国自杀干预三十年》



今天,人们对危机干预热线的抵触情绪正在消解,越来越多的中青年、青少年,会选择拨打热线寻求帮助。这当然是好事,但另一个事实是,当前热线机构的人才储备,远远无法填补需求的缺口。至于资金,热线中心能通过培训获得一点劳务和课程费,以支持热线的运营,但这些只是杯水车薪。


面对巨大的热线接听压力,以及运营费用的困难,负责“希望24热线”的老师们只能一边尽力工作,一边组建专业的学术团队研发课程。同时,努力发展出具有国家职业培训机构认证的危机干预技术培训,带动更多的人参与社会心理危机干预,扩大危机干预人才队伍。


“目前确实很困难,而且大部分人其实对危机干预没有兴趣,人们看到办心理培训的机构很多,但做危机干预培训的其实少之又少,因为市场不大、还工作辛苦。”


“还有一点是,自杀行为多出现在深夜。而这个时间点,对于做有关工作的我们来说,压力也非常大。”


我听到李老师讲这段话时,突然想到很多做危机干预的社群,往往深夜会很活跃。借助时差,有些社群会尝试让欧美的华人提供支持,从而缓解国内工作人员的压力。


相信您已经感受到了,我们真的很努力,但也时常会感到深深的无力。


作为一位有自杀经历、且正在从事危机干预科普教育工作的人,我真心希望看到自己的行业能变得更好,让拨打热线的老百姓们无需排队排那样久。


会上,我向李老师提议,说咱们再多开些课。如果可以的话,也推广一下我们的课程,间接也能帮到更多的人。李老师欣然同意。


最近疫情又严重了,有朋友说,上海、吉林急需大量的心理健康服务热线。是啊,哪里都需要人,可目前又有多少人能来做这些工作呢?


亲爱的读者朋友,如果您愿意帮忙传播一下这篇文章,有时间的话,来听听我们尽力开发的免费公开课——《如何识别与帮助心理危机人群》——那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。


谢谢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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